当爱等于伤害,我们怎么办?

发布时间:2018-05-25 13:47

·童年时她通过受虐获得爱的满足
·成年后他通过伤害别人去“爱”别人
·心理治疗帮助他以健康的方式去对待爱的获得和给予

        正是春天。
        此刻,我站在窗前,看着孙强穿过一簇簇盛放的迎春花,穿过一团团嫩绿的冬青丛,向我的治疗师疾步走来。有风,将他的头发和黑色风衣向同一个方向吹拂,使得原本已很英俊的他看起来别有一种洒脱的风采。我不由得想起一年前,孙强第一次来找我时的情景……
        孙强的职业是一位电视节目主持人,所以他的表达能力非常出色,即使是那么隐私的经历,他叙述起来依然从容。

孙强自述:
       在来找您之前,我已经查阅过很多的资料,所以我大概知道我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按照专业的说法,应该称为“性虐待”,对吧?

       我的生活中从来不缺少异性,由于我的职业,很多女孩子喜欢甚至崇拜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多与我有着性关系的女孩子对我的施虐行为表现出了极大的隐忍和宽容。
       我也很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安,我只认为自己可能在性方面有着与别人不一样的偏好吧。直到我遇见晨怡。她是来我们节目参加知识竞赛的一位选手,很单纯的女孩子。当时我们节目的嘉宾,是一位很有名的歌手,他看见晨怡获得了冠军,就说:“祝贺你!我们拥抱一下吧!”没想到晨怡竟然说:“我不喜欢不相干的人拥抱我。”把歌星弄了一个大红脸。我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子傻乎乎、直不楞登的可爱极了,节目结束以后我就向她要了电话号码,开始追求她。不久以后我们成了恋人。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产生心动的感觉,说实话在以前,我在爱情上挺被动的,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女孩子,通常都是女孩子来追我,我看着还算顺眼,就在一起了。但对晨怡就不一样了,我有一种想法去爱她、照顾她、和她天长地久的愿望。我也由此陷入了一种恐惧之中——如果晨怡发现了我的变态行为她会怎么想?她一定会鄙视、唾弃我的吧?有时候,我仅仅是想象一下晨怡鄙视我的眼神,就已经心痛难当了。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为了我和晨怡的未来,我才最终下定决心来找您,我想,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关于性虐待行为,专业的解释是:将捆绑、鞭打、施加痛苦或侮辱带入性活动的一种偏好,如果个体乐于承受这种刺激便称为受虐症,如果是施虐者便称为施虐症。按照孙强的自述,他应该是一位施虐症患者。
事实上,施虐和受虐是一体的,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如果一个人存在着施虐行为,那他(她)就很可能有着受虐的经历。在下一次治疗中,我照例向孙强询问了他的家庭情况。

孙强自述:

       我的老家在江南的一座历史古城,很美丽的城市。我的父亲是当地最大一家医院的院长,工作极其繁忙,在家时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好像是活在一个冰罩子里,不可亲近也不可触摸。他对我很忽视。记得有一次他去北京学习,整整一年。如果别人家的父亲,离家一年回来后看见自己唯一的儿子,一定会亲热的不得了对不对?可我父亲回来见我,看见我,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一句话都没有。
       我的生活和学习都是我母亲在一手打理,她对我管教很严,而且是个火爆脾气。记得那会儿我特别淘气,三天两头桶篓子,我母亲就让我跪在搓衣板上不许起来,一跪就是半天。有时候她实在气急了,就将我绑在柱子上,把我的裤子扒掉,用一根尺子狠狠打我的屁股。
       不过母亲对我的管教丝毫不起作用,经常是她刚打完,一转身,我又闯祸了,当然接着又是一顿暴打。直到现在我回老家,邻居看见我,还会说:“你小时候真皮呀,你妈被你气的,尺子都打断了三根!”我现在性格蛮文静的,所以有时候想想真是匪夷所思——小时候怎么那么淘气?

        孙强产生施虐行为的原因通过他的这段叙述已经初漏端倪——每一个正常的孩子,内心都有着强烈的对爱的渴求。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孩子会通过父母的微笑、抚摸等行为获得爱的满足。但在孙强的家庭里,父亲对他极其忽视,母亲又是一个严厉的人,他没有机会得到正常的爱与关心,他必须采取独特的方式,比如淘气、闯祸等等来引起父母的注意,当然这样势必会招来母亲的暴打。他虽然被母亲打了,但心里会有一种踏实——我和母亲是有联系的,我不是没人要没人理的孩子。他会觉得:哦,其实你们还是挺在意我的,你看我犯了一点儿错,你就急成了这样。母亲的暴打对他而言其实是一种快感一种爱的满足,久而久之,他会将惩罚和爱,痛苦和快感混为一体——他通过受虐获得了爱,他以为这就是爱了,所以,在他长大以后,他也这样去“爱”别人,于是施虐行为就产生了。
        我没有将这些原因告诉孙强——即使我告诉他,他大概也会认为我在胡说八道吧?我只能不断引导他去进行自我心灵的探索,从而能够自己找到病态行为发生的原因,并且能够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这个过程漫长而曲折,然而没有人可以代他去走。
        在孙强向我倾诉的时候,我力求扮演一种类似童话中“白胡子老爷爷”的角色,慈爱、平和、温暖、超然而有力量。我想向他传达一个信息:你说吧,说什么都可以,说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吃惊都能够理解,因为我知道你有这样的行为肯定是有原因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和孙强的关系可以理解成是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只不过这种关系是积极的、健康的、充满阳光的,我用这种良性的关系逐步去取代孙强记忆深处和自己父母的那种病态的、阴冷的关系,让他能够体验到真正的爱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当这种关系形成后,孙强在一种有安全感、受保护的氛围中,才有可能放心的、勇敢的、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进行自我心凉的探索……

孙强自述:

       似乎很早,我心里就有一种是虐的冲动了。记得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和邻居家的女孩子下棋,规定谁输了,谁就要在脸上贴一到纸条。结果她输了,却想耍赖,我不依,抓住她,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体下面,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臂牢牢抓住,一只手往她脸上贴白纸条。就是那一瞬间吧,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传遍全身……
       我的第一次施虐行为发生在大学的时候,和一位同班的女同学。当时我对她说:“我们做一个游戏吧。”我将她的四肢绑在床上,她一开始挺惊讶的,说什么也不干,可当时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一定要那样,她可能真的挺喜欢我的吧,最后也就半推半就了。我们做爱,我一边做一边用皮带抽打她的屁股,觉得特别兴奋。
       那以后到现在,基本上每周我都要有一两次施虐行为,如果不做,我就觉得特别烦躁、焦虑,心里总有一种无法释放的力量在蠢蠢欲动……

        在进行了五六次心理治疗以后,孙强说他内心的施虐冲动已经明显减弱,而且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但对我而言,他的变态症状的消除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因为这只是他对我产生移情的结果——他在我的身上体会到爱人和被人爱的感受,暂时不需要用那种变态的方式去满足自己了。但是这只能是暂时的。
        心理治疗最根本的目的,是要使孙强最终能够以一种健康的方式去对待爱的获得和给予,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通过伤害自己去获得爱,又通过伤害别人去“爱”别人。当然这会很艰难。因为这么多年来,孙强一直用一种变态的方式来满足自己,打个比方来说,他是用一颗从冷漠、暴力的土壤里生长出的畸形的树来支撑自己。现在,我们要将这棵树一点点砍掉,要让一颗沐浴着爱与阳光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直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足以支撑他今后的人生。在这个过程中,治疗师要注意控制好节奏,力度要拿捏的恰到好处——如果用力过猛,将那颗畸形的树一下子砍掉,患者一下子失去了职称,会崩溃;如果力度不到,又根本起不了作用。更重要的是,患者要具备一定的自我探索、体验和领悟的能力。
        令我欣慰的是,孙强这方面的能力极其出色——

孙强自述: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自己挺悲观的,什么事情都是往坏的方面想。
       比如我现在所做的积木收视率挺高的,我个人的知名度也处在上升的趋势,但是我丝毫享受不到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愿意去享受事业成功带给我的快乐,我总是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浪得虚名而已,没有人可以在这个位置上站很久,很快就会有新的节目和新的主持人超过我。所以我整天处在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当中,快乐不起来。
       我觉得我是在精神上自虐,在肉体上又去虐待别人,似乎只有在这种自虐和施虐的过程中我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才能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着的,是被人需要被人承认的!

        大概在治疗进行到第42次的时候,我不经意间文了孙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呢?”她低着头思考了很久,突然之间,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是痛苦而扭曲的。他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母亲惩罚我的方式吧,很奇怪,”小时候母亲那么打我,我却从未很过她。我很小就有手淫的习惯,我想象中第一个手淫和施虐的对象就是我 的母亲。
        这真是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转折。事实上从头至尾,我从未告诉孙强我的判断,即:他的变态行为适合他童年是母亲对他的暴打,以及他从这种暴打中获得一种变态的爱的满足是有关系的。而如今,他自己竟然切入到这一点,也用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
        我稳定一下情绪,平静的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吧。”我认为在第42次时涉及到这个问题仍然为时尚早,我希望孙强在自我探索、自我成长的路上能够走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这对他能够彻底摆脱施虐行为及冲动具有重要的意义。
        对孙强的心理治疗将继续下去,结果怎样仍属未知,但我对他充满了信心,因为我坚信每一个生命都有向着阳光、温暖及爱的方向生长的强烈本能,没有什么能阻挡这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就像没有什么能阻挡花开、草长以及鸟儿的歌唱,就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窗外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有敲门声,我起身,微笑着,为孙强开门。

相关文章